乡土同志小说《大山深处的光棍们》【多肉文】(31)

2019-03-26 14:29:27 作者: 阅读:

一天夜里,狗儿妈从梦中醒来,隐隐约约听到从远处传来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叫声,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仔细地辨别叫声的方位,叫声飘飘幽幽、时有时无,似乎是绕着寨子在转。她惊恐地轻轻推醒蛮牛,悄声说:“你听,是哪样在叫?”

“莫怕,是哪些野物在乱叫!”蛮牛听清楚后,安慰着狗儿妈。

“是哪样野物在叫呢?”狗儿妈觉得这叫声太不可思议了。

“可能是——毛狗(狐狸)!”蛮牛的声音也变得森森的,狗儿妈就不敢再问,清楚蛮牛也只是在安慰她。

蛮牛知道,这就是传说中鬼附在毛狗身上,让毛狗叫出勾人魂魄的鬼魅之声。毛狗被鬼附体后,每跑几步就把嘴贴在地上用两个前爪抱着嘴鼻叫出类似人的哭笑声,这时,只要把耳朵贴了罈子口上,就能听到是在叫谁的名字,叫谁死谁。但这也只是传说,没有人敢那样听过,怕听到是在叫自己或亲人的名字。

蛮牛开始有些担心狗儿妈,但转念一想,算好产期是在农历的三月间,还早着呢!大山深处缺医少药,女人生孩子无疑是一道生死关!蛮牛心里盘算着要积攒一笔钱,到时候一定要送狗儿妈到镇上的医院里生孩子,他怕来之不易的幸福倾刻间就化为泡影。

狗儿妈担心的是狗儿和豹子,这天寒地冻的一去野外就是几天或十来天才回来一次,这次出门又是七天了,黑更半夜在深山老林里会不会遇上什么猛兽或鬼怪……狗儿妈不敢往下想了!带着恐怖感隐隐埋怨起狗儿来,他们每次回来后都想留他们在家里多呆上几天,可狗儿象着了魔似的,头天回来,第二天就催着豹子要外出,劝都劝不住。

虽然狗儿和豹子每次都给她和蛮带回来衣物和吃的用的,还有可观的钱。但这全都仗着豹子的本事,豹子每次都分一半钱给狗儿。她推辞几次执拗不过豹子,也就收了,只想着以后有机会好好报达他!可财物比起平安来,又算得了什么呢?在恐怖和担忧中的狗儿妈,更是觉得只要不饿着冻着能平平安安过日子才是福。狗儿妈决定这次他们回来后,一定要他们多呆一段时间才准出门。

狗儿妈为狗儿和豹子担忧得几乎一夜没合眼,天快亮时才迷糊地睡了一会。醒来时,发现外面比往常要亮,出门一看,外面的山上、地上、树上、草上已经铺上了一层白雪,天空中还纷纷扬扬飞舞着雪花。狗儿妈更加担心起狗儿和豹子:这冰天雪地里,他们在哪里呢?狗儿妈心焦地望着远远近近在雾中若隐若现的白色峰峦和树林,感到雪中的山野变得更加神秘和诡异。一阵老鸹的叫声,让狗儿妈心里一悸,不由想到昨夜听到的怪叫,一种不祥之兆在她心中升起。

狗儿妈早饭也只吃了小半碗,整天失魂落魄的坐立不安,不时到屋外焦虑而无助地望着通向远处的几条小路发呆。蛮牛知道她心急如焚,除了说“狗儿跟豹子一起绝不会出事”,“别信那些鬼神迷信”等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的安慰话而外,也没有其他办法。

好在熬到傍晚时分,豹子和狗儿带着满裤腿的泥浆回到家里。见到他们回到家里,狗儿妈心头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看着他们一身泥水、满脸疲累的样子,很是心疼,一肚子责骂狗儿的气话也烟消云散!急忙在火坑上的鼎罐里舀出热水让他们洗脸烫脚,随即煮上两碗醪糟合包蛋让他们先充饥暖身,然后再煮饭炒菜。

吃饭时,狗儿一碗酒下肚后兴奋地说:“下雪了,野物的脚印就象癞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也最好捕到手,明天一早就去安套。”

“冰天雪地的,去安哪样套嘛,就在屋里热热和和的向(烤)火。”狗儿妈亲热地诓着狗儿。

“我们在外面走起又不冷,比在屋里向火还舒服些。”狗儿犟着明天又要出门。

“舒服个屁!坡高坎陡的,雪又滑,万一——”狗儿妈说到后面急忙停下,把不吉利的话咽了回去,怕不幸言中!接着又劝到:“世上的钱都找得完吗?有吃有穿就行了,又不是等米下锅,这天寒地冻的就多在屋里耍几天。”

“那我们就在近处安套,套来我们各人吃。”狗儿妥协了。

“要得,我们不走远了,就在近处看得见的这些地方安套。”豹子知道狗儿妈太担心出事了,其实他也不想大雪天出远门,担心狗儿身体支撑不住生起病来。

豹子和狗儿回家后的第三天擦黑时分,一家人刚吃过晚饭,狗儿妈正收拾着碗筷,大雁跑来焦急地说:“我娘得急病了,说不出话来了!”

狗儿妈的心一下子收紧了:莫非真的要出大事了!一家人跟着大雁跑到大雁家里,狗儿妈喊着奶娘,又是给她抚胸又是灌酸水,但大雁娘也只是稍稍缓过气来,半睁着眼无神地望着狗儿妈。狗儿妈焦急地看着大雁说:“这里有人会扯(草)药吗?”慌急昏头的大雁连忙回答:“有药!有药!”急忙取来王道士留下的药丸,在碗里用开水研磨化开,狗儿妈慢慢地把药水灌入大雁娘嘴里。

这种手指头大小的黑褐色药丸也只剩这一粒了,当年大雁爸在病危期间先后三次昏迷,前两次都是服了这种药丸起死回生的。

大雁娘服药后不大一会,就慢慢清醒过来了。狗儿妈亲切地问道:“奶娘,这阵好点了哈?”接着又说:“中午在我们那边有说有笑都还好好的,啷个说病就病了嘛?”

“是啊,就是煮夜饭的时候她说她脑壳痛,还呕了。我以为她着凉(感冒)了,给她烧了一碗姜开水喝,心想睡一会发个汗就好了!等我把饭煮好了,去喊她起来吃饭,就喊不答应了!”大雁对狗儿妈焦急地说着。

“奶娘是睡着了,你喊得不大声,没喊醒嘛!”狗儿妈说着,给大雁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别说出大雁娘得了重病。

大雁会意后附和道:“那是,我轻轻喊了两声,见她没答应,以为她想多睡一会,就没喊了。”

“唉——老了,不中用了,快要遭阎王请去了。”大雁娘喘了喘,接着吃力地对狗儿妈说:“我走了后,你季哥缝缝补补的事就要麻烦你了,要是你能帮他找个像你这样的人,我就是在阴间也要给你磕头啊!”

“奶娘,你好生生的,说些哪样子话嘛?我们都是一家人,只要我帮得到的忙,哪样忙我不帮呢!你莫乱想了,‘吃五谷,生百病’哪个人不兴得病呢?”狗儿妈安慰了大雁娘两句后,紧接着转移话题:“听狗儿和豹子说,现在铁路通了,有火车在跑了,还过你后家(娘家)李家寨,我们还说等天气好了,约你一路(起)去你后家那里看火车,还看看你后家那些侄儿男女,我也多认些亲嘛。说是那火车好长好长哦,有几十节车厢,车脑壳钻进前头那个洞洞了,车尾巴还在后头那个洞洞里。”狗儿妈的一席宽慰话,说得大雁娘紧皱着的脸慢慢舒展开来,还微泛笑意。

“奶娘,你想吃点哪样?我去给你弄!”狗儿妈见大雁娘面色好了些,想让她吃点东西。

大雁娘想了想恹恹地说:“别的都不想吃,想喝碗油茶汤。”

一会儿,狗儿妈就做好一大碗香喷喷热腾腾的油茶汤,端到大雁娘床边,一勺一勺细心地喂她。

大雁娘喝了小半碗油茶,精神也比先前好了许多,脸上居然还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大雁打来热水,狗儿妈给大雁娘洗过脸后,又给她梳头。狗儿妈一边梳,一边夸着大雁娘:“奶娘这个年纪,头发还青幽幽的没一根白发!年轻时不晓得有好乖!又能干,歌也唱得好。那阵子你家门坎可能都遭那些媒人踩断了哦!”

大雁娘让狗儿妈夸得很开心:“我狗儿山歌才唱得好!我最喜欢听他唱。”

“婆婆喜欢听你唱,你就唱几首给婆婆听。”狗儿妈对狗儿说道。

狗儿清了清嗓子,拣大雁娘喜欢的山歌唱了起来:

清早起来就上(哟)坡(哟),背上背个篾萝(哟)萝(哟);一来将就打猪(哟)草(哟),二来将就(嘛)会情(哟)哥(哟)。

十七八岁学打(哟)雀(哟),周身挂满了火药(哟)角(哟);看到那金鸡要翻(哟)坡(哟),还不开火(噻)要打(哟)脱(哟)。

大雁娘在药物的兴奋和致幻下,随着狗儿轻快、俏皮和极富节奏感的山歌,如梦似幻地回到了情窦初开的少女时代,重归于与大雁爸相识的“调年会”中:各土家山寨男女老少齐聚摆手堂,在悠扬的乐曲中踏着雄浑的鼓点,翩然跳起了毕兹卡(摆手舞)。青春年少的大雁爸那干净利索、潇洒大方的舞姿吸引了大雁娘的视线,翩跹在人群中的两人在交汇转身间,少男灿然一笑,让少女春意满怀。

舞会散后,少年宛若回到天上,再无踪影。但他的身影、他的笑容却让少女时期的大雁娘春情荡漾,时常在美妙的梦境中浮现,她坚信梦中的情人一定会再次出现。其间,父母虽然先后看中了几家提亲的,但任何人都无法取代少女的梦中的情人。

狗儿见大雁娘听着他的歌声,脸上露出了愉悦的神情,唱完一首又接着唱道:

大山的木叶烂成堆,只怪小郎不会吹;几时吹得木叶叫,只用木叶不用媒。

……

迷幻中的大雁娘在狗儿歌声的引导下,依旧沉浸在少女时代浪漫的时光中:半年后的对歌会中,梦中情人再次出现,大雁娘激动得热血沸腾,用兴奋得颤慄的嗓音唱出了她的思念之情、爱慕之意。大雁爸那平平的歌喉和唱腔,在她听来就如同天籁之音,句句勾魂、声声摄魄。

韭菜开花细绒绒,阿妹恋哥不怕穷;只要两人情意好,冷水泡茶慢慢浓。

……

狗儿把那种除了爱别无他求,义无反顾追随心上人的情感唱得情真意切,唱到了大雁娘的心坎上,大雁娘又恍恍惚惚回到她出嫁前的时光中。

大雁娘的父母开始是坚决反对这门亲事,但父母不答应,她就“一辈子决不嫁人!”,虽然心里八百个不愿意,在乡亲们面前也感很没面子,但谁让他们养了这样一个倔强的女儿呢?相比家里养一个老姑娘,嫁得再不好也要体面一点。

亲戚们背地里说她鬼迷心窍,姐妹们私下里骂她瞎眼睛。心灵手巧、容貌出众、心气甚高的大雁娘完全可以嫁到一个好地方的好人户家,怎么就睁着眼睛往那高山大盖的穷地方嫁呢?大雁娘对众议置若罔闻,她心中只有她的梦中情人,只有她那少女的憧憬和向往!

出嫁前一个月,大雁娘就与其他快出嫁的土家姑娘一样,开始了哭嫁。开始是隔一两天断断续续的哭,越是婚期临近,哭得越频繁。哭嫁是土家女儿的一种人生典仪,它预示着做姑娘的日子即将结束,和父母兄弟的分离就在眼前,新的人生在等待着出嫁的姑娘。

“哭嫁” 是一门难度很高的哭唱艺术,以歌带哭,以哭伴歌,因哭声文词巧妙,有腔有调,悦耳动听,所以又称为“哭嫁歌”。 对一个姑娘来说,会不会哭嫁,哭得好不好,是衡量她才智和贤德的标准,哭得好的受人称颂,反之则会让人耻笑。

土家姑娘刚满十二三岁,便开始学哭嫁。到了十五六岁,还邀些姑娘伙伴躲在吊脚楼上试哭,互相教哭。有些姑娘还乘上山砍柴或下溪洗衣之机,三五成群地藏在树丛、溪涧,悄悄地摹仿起“哭嫁”来,切磋“哭”的技艺。姐妹出嫁去“陪哭”,更是学习和演练“哭嫁”的最好机会。经过这样勤学苦练和奇特的“观摩”演习,等到她们出嫁的时候,大多会显露出色的“哭嫁”本领,哭得滔滔不绝而又凄楚动人。

“哭嫁”的内容有哭爹娘、哭姐妹、哭哥嫂、辞祖宗的,也有哭嫁奁、骂媒人的,还有哭上轿、哭梳头的,哭得感情真挚强烈,音调悲切感人。新娘的母亲、姐妹以及姑妈、姨妈、舅妈及其他前来祝贺道别的所有女性,都要陪着新娘哭。

大雁娘厚积薄发,连那些新娘皆会的固定哭词,也在哭声中诠释得入木三分,“哭”惊四坐,“哭”得柔肠寸断,“哭”得那些铁石心肠的男人也潸然泪下:

天上星多月不明,爹娘为我苦费心,爹娘恩情说不尽,提起话头言难尽。

一怕我们受饥饿,二怕我们生疾病;三怕穿戴比人丑,披星戴月费苦心。

……

一尺五寸把女盘,只差拿来口中衔;艰苦岁月费时日,挨冻受饿费心肠!

女儿错为菜子命,枉自父母费苦心;我将离别父母去,内心难过泪淋淋!

在出嫁的前一天晚上,“哭嫁”达到了高潮,亲朋乡邻都前来祝贺和哭别。大雁娘家请来她九位最好的女伴,陪着她哭,在这最隆重的“十姊妹会”中,大雁娘才尽情发挥她的“哭”艺,“哭”得光芒四射,“哭”得空前绝后,“哭”得登峰造极!陪“哭”的九姐妹相形见绌之下,心里不由地暗自佩服,亲朋戚友私语间啧啧称奇!

神志不清的大雁娘,恍恍悠悠还游离于出嫁前一晚上的“哭嫁”高潮之中,渐渐感觉心力不支、气往下沉。迷糊中,十姊妹的哭嫁声中传来“远飞的那个大雁嘢——,请你快快的飞——呀。捎个信儿噻——到北京哦,红卫兵战士噻——想念恩人……”恍然间,新娘变成了女知青夏茜,明天就嫁给她儿子张季,而自己又奇异地尚待阁中,成了陪哭的九姐妹之一,陪而未哭间,难抑心中的惊喜。

女知青夏茜入住她家,让她感受了政府看得起她家的荣耀。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又让她觉得夏茜戴着一轮神圣的光环,在夏茜“扎根农村一辈子”的信誓旦旦中,还让她生出了无限的希冀。虽然那娇弱的身子骨,那纤纤如观音的玉手,显然不是种地割草、养猪放牛的料,但那落落大方的举止,那超凡脱俗的气质,那文化人的见识,还有那张叫得人贴心、叫得人心里甜滋滋的嘴,足以让任何农家人和农家汉子为之倾倒。

让大雁娘欣慰的是,大雁对夏茜情同亲妹,关怀备至中不带一丝淫邪之念和猥亵之意,见不到一点其他的年轻男子看夏茜时眼神中流露出的欲念和笑意中滑过的邪意。虽然一曲《远飞的大雁》两人反反复复地一吹一唱,诅咒般地把夏茜唱走了,让她唏嘘许久,但大雁对夏茜不带任何企图的情谊,也让她在遗憾之余觉得没丢失颜面。

大雁娘开始借助嘴呼吸,嘴在一张一合中,呼吸变得越得来长。大雁知道永别的时候到了,上床坐靠在床头,把娘抱在怀里悲痛地淌着泪水,鼻腔中发出哀泣。狗儿哽咽的嗓子再也唱不出山歌了。

弥留之际的大雁娘感觉是哥哥带着泣声,背着一身大红嫁衣的她走出家门。大雁娘半撑半遮着一把大红伞,随着接亲和送亲的队伍吹吹打打上路了。途中,大雁娘感觉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轻,下坡的时候居然飘然而行,渐渐地,世间万物都变得轻飘飘的,大雁娘感到从未有过的彻底的轻松与畅然。路过梨树坡时,一阵轻风拂来,她飘然而起,千树梨花洁白的花瓣随同她飘向湛蓝的天空,天际徐徐泛起一片祥光,光影中伫立着年少时的大雁爸,脸上依旧是初次相遇时的灿然笑容,大雁娘随着轻风深情娇羞地向大雁爸悠悠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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